第02章 封井院
雾比昨夜更“实”。
不是厚——厚只是遮眼;实是压脸。窗纸外那团白像贴在鼻尖,连人吐出去的气都像被它捏住,回不来。
奶奶起得很早。
她没点灯,只在黑里坐了一会儿,听屋外的静。静得过分,连远处鸡叫都像被谁掐断了尾音。她咳了一声,短而硬,像敲了敲门。
陆寻翻身坐起,胸口的净铃在衣料下轻轻颤了两下。他抬手把额前那撮早白拨开,指腹一抹,像抹开一层薄霜。
它不是急震。
更像有人隔着厚布,用指节轻轻顶它。
奶奶没有问铃如何,也没有问陆寻睡没睡。她只说:“起来。”
陆寻应了一声,摸黑穿衣。衣料一贴身就觉得潮,像雾昨夜就钻进了棉缝里。
灶房里还有一点余火,灰堆着。陆寻添了两根柴,火舌刚舔起来,奶奶就走到柜前。
她把柜门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找碗。
是找那只旧匣。
匣子不大,木头发黑,边角包着铜,铜上有被手摸出来的亮。奶奶把它拿出来时手很稳,稳得像端一碗满水。
她没有立刻打开。
只把匣子放在桌角,像把一件不愿多碰的东西先放稳。
陆梨从里间出来,披着外衣,眼还没全醒,却先看了一眼桌角。
她嘴唇动了动。
奶奶抬眼看她:“你照常去你师傅那儿。”
陆梨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路上别靠边,别贪近。”奶奶补了一句。
陆梨又“嗯”。她不服,但不敢顶。她一边去洗脸,一边把竹篓背起来,篓底放着几张她自己画的符,纸角有点卷,墨线歪歪扭扭。
陆寻看见了,想说“别带”,话到嘴边又收回去。
雾起的时候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像会落在地上,发出声响。
陆梨临出门前,奶奶忽然叫住她:“回来别在外头晃。”
陆梨点头。
门闩一开,雾就像水一样灌进来。陆梨把斗篷裹紧,几乎是钻出去的。
门闩重新插上。
屋里只剩奶奶和陆寻。
奶奶这才伸手把旧匣打开。
匣子里躺着一把钥匙。
钥匙不像开柜门的细钥匙。它更厚,更沉,齿也不规整,像为了咬住某种不愿被咬住的门。铜色里掺着一点暗黑,像常年被水汽熏过。
奶奶拿起钥匙时,指节紧了一下。
她把钥匙递给陆寻,没说“拿好”,只说:“别落地。”
陆寻接过,掌心立刻感觉到一种不属于金属的凉——凉得像石头。
他把钥匙塞进怀里,像塞进一块不肯化的冰。
奶奶走在前面。
出门前,陆寻照例在门槛边撒了一点盐灰。盐灰落在地上,像一条细细的白线,干净得过分。
雾在院里堆着,堆到檐下,堆到墙角。走出两步,屋子像退到了身后很远。陆寻跟紧奶奶,脚步放轻,轻得像怕踩碎什么。
路上没有人。
偶尔有门缝透出一点烛光,又很快被雾揉散。狗不叫。连风都像被雾裹住,吹不出声。
陆寻胸口的净铃一直轻颤。
那颤不是一下两下,是持续的,像心跳旁边多了一颗更冷的心。
封井院在雾里出现得很突然。
前一刻还只是白,下一刻就有了门的轮廓。门板老旧,黑得发沉,门钉也暗。门槛比别处高一点,像在提醒:这不是随便抬脚能跨的地方。
门缝里没有光。
没有味道。
可那种“没有”反而让人发冷——像一个空洞站在那里,空得太干净。
奶奶停在门槛外。
她站得很稳,鞋尖离门槛线还有一指宽,像那一指宽就是命。
陆寻也停下。他把钥匙从怀里摸出来,手指在雾里发僵。
奶奶没催。
她只看着门板,像看着一个老对手。
陆寻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锁孔很深,像吞钥匙。钥匙进去的一瞬,净铃忽然闷闷地震了一下,像被谁从里面敲。
陆寻的后背瞬间绷紧。
奶奶抬手,按在他手背上。
她的手很冷,却稳。
“慢。”她说。
陆寻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回去。他转动钥匙。
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不像开门,更像某种东西不情愿地松了牙。
陆寻把门推开。
只推开一条缝。
雾立刻往门里钻,又像被门内的冷挡住,停在缝口打了个旋。
他从门缝往里看。
院里很暗。不是没有光,而是光像被吸走了。
地面潮湿,青石板的缝里爬着黑色的水线。墙根处有一小片更黑的阴影,不像影子,像湿。
更远一点——那口井的位置看不清。
看不清反而更像它在。
陆寻感觉到自己想把门推大一点,想看得更清。那股“想”像从雾里伸出手来,轻轻拨他的指节。
奶奶忽然低声说:“够了。”
陆寻一震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他立刻停住。
奶奶没有骂他。她只是把袖口抬起来,遮住一点门缝,像遮住一个会咬人的眼。
净铃又闷震了一下。
这次更轻,轻得像被掐住嗓子。
奶奶的声音更低:“雾实了,门口就够了。”
陆寻咽了咽。
他想问:门里到底是什么?想问:为什么每次雾实就要来看?想问:钥匙咬住的到底是谁的门?
这些话都挤在舌根。
他一个字也没敢放出来。
奶奶伸手,把门往回拉。
门合上的时候没有“砰”,只有一声沉闷的“贴”。像把一张湿布盖回去。
陆寻把钥匙拔出来。
钥匙拔出的瞬间,锁孔里像有一点冷气跟出来,贴在他指背上。
奶奶拿过钥匙。
她用袖口很慢地擦了擦钥匙的齿,又把钥匙放回旧匣。旧匣合上时,她的手掌在匣盖上压了一息,像压住里面的东西别醒。
“回。”她说。
回去的路更短。
雾像把人往家里推。陆寻跟着奶奶走,胸口的净铃仍轻颤,却比来时更沉,像多压了一层布。
到家时,陆梨还没回来。
奶奶把旧匣放回柜里,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她转身看陆寻:“你今日要做的,做稳。”
陆寻点头。
他去灶房把水烧开,又把盐灰盒取出来,掀盖闻了一下。盐灰干,不返潮。他把盒盖扣好,扣得很紧。
这些动作他做得很熟。
熟得像他从来就不该做别的。
奶奶坐到炕边,拍了拍炕沿:“过来。”
陆寻走过去,坐下。
他坐得很准,像坐在一个自己早就熟悉的位置上。手也放得很规矩,袖口往上捋半寸,露出腕内侧——这些动作他几乎不用想,身体自己就会。
奶奶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伸手去掀炕沿。
炕沿下面有个木匣。木匣不大,藏得深,匣盖上没有锁,却比有锁更让人不敢碰。
奶奶把木匣拖出来,手指在底部摸了摸,摸到一个暗格。
暗格开时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咯”。像骨头错开。
里面躺着一块木头。
木头不大,颜色发深,像常年泡水泡出来的。它湿,湿得发亮。木面上隐约有一些纹路,不像木纹,更像某种被水养出来的符痕,淡淡浮起,又淡淡退下。
一股木腥味从暗格里涌出来。
不是新木头的香,是潮木、阴木、泡久了的木。
陆寻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他其实不知道这块木头到底是什么。
他从小就看见奶奶把它藏在这里,雾实的时候才拿出来。拿出来就要画在他身上。他问过一次——很小的时候问过一次——奶奶只说“别问”,从此他就没再问。
他把那句“为什么”练成了吞咽。
奶奶把那块木头连同一只小碗一起端到桌上。碗里有水,水色发暗,像被木头浸过很久。
她把盐灰盒打开,捻了一撮灰,落进水里。
灰一落,水立刻变稠,像在水里生出一层软泥。
奶奶用指腹搅了搅。
浆成了。
她抬眼看陆寻:“伸手。”
陆寻伸出手。
奶奶的指腹蘸了灰浆,在他腕内侧抹了一道。
灰浆冰冷,贴到皮肤上像贴了一片湿纸。随后那冷又像钻进皮肉里,顺着血走。
陆寻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。
奶奶按住他:“别躲。”
她的声音不凶,却不容商量。
陆寻没有再缩。他把呼吸压下去,像把一口气按进肚子里。
奶奶又在他锁骨下抹了一道,再在心口下方按了一下。每一笔都很短,不像写字,更像封口——按下去,停一息,再抬起。
陆寻能感觉到那几处皮肤先发紧,紧到像被细线勒住。紧着紧着,又有一点麻。
净铃在他胸口轻颤的节律变了。
像被谁校准过。
奶奶看着他,像要说什么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他额前那撮白上,停了一息;那一息很轻,却像把许多没说出口的苦都称过一遍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那停顿很短,却像把一句话硬生生压回牙关里。
最后她只说:“记住今天的冷。”
陆寻抬眼,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。
奶奶没有给。
她的手很稳地蘸了最后一点灰浆,在他脊背上隔着衣料按了一下。
那一下像把一块冷石压进他骨头里。
陆寻眼前发白了一瞬。
雾、门、那条缝,全都在那一瞬间挤到他脑子里。
他咬住牙,没有出声。
奶奶收回手,指腹在桌边擦干净,像做完一件日常的活。
“去练。”她说。
陆寻站到屋里空处。
他按奶奶教的方法呼吸,慢慢把气压下去。灰浆在皮肤上干得很快,干了以后反而更紧,像一条条看不见的带子。
他举手、落手,走两步,停一步。每一步都要稳。
净铃贴在胸口,轻颤。
他强迫自己不去追它的意思。
他练到手心发热,背脊却发冷。那冷不是屋冷,是从皮肤里往外冒。
雾在窗纸外压着。
像一张脸贴在外头,听他喘气。
中午过后,陆梨回来了。
她进门时身上带着雾,雾像粘在斗篷上。她把斗篷抖了抖,抖不掉。
奶奶问:“你师傅怎么说?”
陆梨把竹篓放下,低声道:“师傅说那家孩子热咳拖太久,喉里像堵着灰,常方不对。师傅……师傅说他也没把握。”
她说到“没把握”时眼睛躲了一下。
郎中不常说这种话。
陆梨又补:“师傅说再想想法子。他要去翻旧方,还说……明天可能还要去一趟。”
奶奶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是谁家。
陆寻却听见自己胸口的净铃轻颤了一下。
像应。
傍晚,雾没散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敲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奶奶的眼神立刻冷下来。
陆寻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闩,只隔着门问:“谁?”
门外的人顿了顿,才开口,是少年别扭的声音:“我……我爹让我来问你,有空去铺里帮两天忙。”
铁匠家的儿子。
他声音压得低,像怕被雾听见。
陆寻看了奶奶一眼。
奶奶没说“去”也没说“不去”,只问门外:“你爹还说什么?”
门外那孩子咽了下:“我爹说……你家雾起得实,你们又要忙。他说你要是忙不过来,就晚点去。反正有空就去。”
陆寻心口一酸。
那不是客气,那是一种很笨的照顾。
他低声回:“知道了。”
门外的人像松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:“我爹说,让你……别老靠边走。”
说完这句,他像完成了一个很难的任务,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陆寻站在门后,没动。
雾在门外压着。
净铃在他胸口轻轻颤。
他忽然想到封井院门缝里的那片静。
想到奶奶指腹在他皮肤上按下去的冷。
他知道,今天只是“看一眼”。
可雾实成这样,哪怕只是看一眼,也已经把某种东西看进了他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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