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 青石坳雾起
青石坳的雾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它更像从地里渗出来的。白天的时候只是一层薄薄的潮气,贴在溪边、贴在坎脚、贴在草叶背面,到了傍晚,风一停,它就一点点抬高,像有人把一张湿布往村子上慢慢铺。
陆寻背着一捆柴从山脚下来时,雾已经把远处的坡埋掉了。近处的树影被吃得只剩下半截,像被谁从腰上折断。他额前那撮早白被雾润得发亮,像霜贴在发根,湿了也不肯黑回去。柴绳勒得他肩窝发疼,他换了换肩,没吭声,只把脚步放得更稳。
雾里有股味道。
不算难闻,却让人不想多吸——像潮木头在阴里闷久了,发出来的那点木腥;又像旧屋梁上剥落的灰土,带一点说不清的凉。
村子在前面,村口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几处灯火像被棉花包住,亮得发钝。陆寻走到村边缘时,脚下的路忽然变得硬了些,碎石里夹着青石板,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草。
他抬眼,看见那块界碑。
界碑是木的,外面嵌着一圈青石,像给一块木头镶了牙。木面被风雨磨得发白,仍能看出刻过字,字痕里积着黑渍,像沉在年头里的旧墨。界碑上方还绑着几道褪色的红布条,布条湿了雾,贴着木面垂下来,像几条没精神的舌头。
陆寻在碑前停了停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路过,也不是他第一次停。他每次停都说不上来为什么——像是脚自己慢了半步,像是身上的某根筋自己绷紧。
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。
「起大雾的时候,别贪路。」
奶奶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像在嘱咐他别踩到水坑。可她的眼神不是那样。她盯着他,像盯着一扇门。
「雾厚的时候,别往边上走。」
边上是哪边?奶奶没说。
陆寻也没问。
他从十岁起就知道,有些话问了,不会得到答案,只会多添一层东西在心口。
雾在界碑旁绕着,像水绕石头。陆寻把柴稍稍放低,伸手摸了摸界碑的木面——只是下意识的动作,像确认它还在。他的指节粗,指腹却干净,像常年做事的人。
木头冰凉,湿得发滑。
他指腹刚贴上去,就刺痛了一下。
陆寻皱了皱眉,抽回手。指尖冒出一粒血珠,在雾里红得很显眼。
“哥?”
背后有人喊。
陆寻回头,看见陆梨从雾里走出来。她背着个小竹篓,篓里露出几根还带着泥的草根;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,布边毛了。她的脸被雾润得更白,眼睛亮,走近时鼻尖都带着一点冷红。
她看见他指尖的血,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你又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陆寻说得很快,快得像堵住什么。
陆梨不吃这一套。她把竹篓往地上一放,抓过他的手,捏着他指尖看。木刺很细,扎在皮里不深,却刮出一道小口。
“你别乱摸。”她低声嘟囔,像骂他,又像骂自己。
她从篓里翻出一小卷干净的布,又摸出一小包药粉。动作熟得不像十四岁的孩子,像是早就练过。
陆寻看着她手指的动作,心里那点刺痛反而淡了。他忍不住想:她要是生在别家,可能正坐在私塾里写字,或者在河边跟人追打。
可她不是。
她把药粉撒在他伤口上,吹了吹,又用布条缠了一圈。
“别把血带到那个地方。”陆梨忽然说。
陆寻抬眼看她。
陆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怕雾听见:“你知道我说的是哪。”
他当然知道。
那是村里不能随便提的地方。大人们说起时总会换个词,像是怕把正名给了它。陆梨也一样。她不会说得很清楚,只用“那个地方”带过去。
“就这么一点。”陆寻说。
“就这么一点也不行。”陆梨盯着他,眼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,“你别不当回事。哥,你——你比谁都更不能不当回事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里。
陆寻没有接。
他把手收回去,把竹篓提起来递给她:“走,回家。”
陆梨把篓背好,跟在他旁边走。两个人的影子在雾里挨得很近,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回到院里,门还没推开,就听见屋里咳嗽声。
奶奶的咳嗽。
短而硬,像从胸腔里敲出来。
陆寻先推门进去。屋里热气扑面,火盆里有红炭,炭上压着灰,像压着一层薄雪。
奶奶坐在炕沿,背脊挺直,手背的筋骨突起,搭在膝上像压着规矩。她抬眼看见陆梨,第一句不是问药草,而是问:“你今天怎么没去你师傅那儿?”
陆梨把竹篓放下,拍了拍身上的雾气:“师傅出诊去了。他说让我去山脚采药,采完就回家,别在外头晃。”
“出诊?”奶奶的声音轻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陆梨点头,“说是有人家孩子发热,咳得厉害,拖了好几天。”
陆寻在一旁解柴绳的手顿了顿。
他没问是谁。
村子不大,谁家孩子病了,总能传到耳朵里。可在雾里,这种消息更像一根细线,牵着人往不该去想的地方想。
奶奶没再追问,只嗯了一声:“把药草摊开晾着。”
陆梨应了,忙去做。
陆寻把柴靠到墙边,转身去灶边添水。锅里咕噜咕噜响,像这个家每天都要重复的声音。
奶奶的目光落到他手上。
“手怎么了?”她问。
陆寻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藏了一下。
陆梨已经抢先开口:“他在界碑那儿摸木头,被木刺扎了。我给他处理过了。奶奶,你看,我缠得很紧。”
奶奶看了陆梨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像满意,又像忧。
她没夸,只淡淡道:“扎就扎了。以后别在那儿愣神。”
陆寻低声应:“嗯。”
奶奶又问:“你今日训练做了没有?”
这句话像把门关上。
陆寻把水瓢放下,点头:“做了。”
“做了不够。”奶奶说,“雾起来的时候,你更要做。”
屋里一时间安静。只有火盆里炭噼啪响了一下。
陆梨把药草铺在簸箕里,听见这话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雾还在。
它贴着窗纸,窗纸外的世界像被磨成一团模糊的白。
陆寻也看着那团白。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片段——小时候夜里醒来,听见院外有很轻的声音;父母失踪那晚,陆梨说她听见井边有人低语;还有奶奶每次提到“别开口”时那种像压住牙关一样的语气。
他忍不住问:“奶奶,雾为什么总是在这时候起?”
奶奶的手停在膝上。
她没看他,只看着火盆,像火盆里有一条路。
“雾就是雾。”她说。
陆寻知道这不是答案。
他又想问:那雾里到底有什么?想问:为什么是我们家要守?想问:爹娘到底去哪了?
这些话像一串鱼钩,钩在喉咙里。
他咽了下去。
奶奶抬眼看他,声音仍旧平,却更重了一点:“你要做的不是问。你要做的是把你该做的做稳。”
陆寻点头。
陆梨在旁边咬着唇。她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晚饭后,雾更厚了。
院子里走两步就看不清人影。狗在远处叫了一声,又像被雾吞掉了,声音拖得很长,很虚。
奶奶把碗放下,没像平日那样立刻去炕上坐着歇。
她听了一会儿外头的静,又抬眼看窗纸——窗纸外那团白像贴到了鼻尖。
“雾起得太实。”她说。
陆寻的背一下绷紧。他没问“实”是什么意思,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形容词,是判断。
奶奶站起身,像要去收拾碗。
她却在柜前停了一下,没拉开柜门,只把目光落在那条缝上。
“雾起得太实,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低些,“明天一早,你跟我去门口看一眼。”
陆寻的背更紧了。他点头,没问看什么。
陆梨在旁边张了张口,像想说“我也去”,却在奶奶抬眼之前先把话咽下去。
奶奶看着她,只淡淡补了一句:“你明天照常去你师傅那儿。路上别靠边,别贪近。”
陆梨闷闷地应了。
“今夜门闩插紧,”奶奶说,“谁敲也别开。”
出门前,陆寻照旧在门槛边撒了一点盐灰。盐灰落在地上,像一条细细的白线,干净得过分。
陆梨蹲在旁边看,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做的那几张符。
符是她自己照着奶奶以前制过的样子模仿的。纸不太好,墨也不正,符上的线条歪歪扭扭,看着就没什么底气。
她小声说:“我画得不像。”
陆寻看她一眼:“不像就别乱用。”
“我又没乱用。”陆梨反驳得很轻,“我就是……想让它有用。”
陆寻没说话。
他想说:有用的从来不是纸。
可他没说。
夜里,奶奶也没睡得踏实。
她把灯芯拨短了些,屋里暗下来,雾就像立刻贴到窗纸上,把外头的月光磨成一层冷白。
临睡前,她又起身去摸了摸柜门,像确认它关得严。
然后她回到炕边,坐了一会儿,才对两兄妹说:“今夜别说梦话。”
陆梨愣了一下,随即把嘴抿紧,点头。
陆寻也点头。
他知道奶奶不是在说笑。
等屋里灯灭了,雾把窗外的月光磨得发白,照进来像一层薄霜。
陆寻回了自己的屋。
他那间屋子靠着西墙,窗小,夜里风一过就响,像有人拿指节轻轻敲木。陆寻躺下时把净铃压在胸口,铃身冰冷,隔着衣料贴着他皮肤,像贴着一块不肯化的冰。
他翻了个身。
铃轻轻颤了一下。
不是急震,只是轻颤。
他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,像把那口话按回去。
可这轻颤比急震更磨人——像有人在你耳边小声说话,你听不清,却知道它在说。
他睡不着。
他想着雾,想着界碑那点木刺的疼,想着奶奶那句“雾起得太实”。想着明天要去看一眼的那扇门——门后是什么,他明明不该想。
他最终还是起身。
不是要出门。
夜里院门闩着,门槛上也压着灰线,他不会也不敢跨出去。他只是想喝口水,压一压喉咙里那点干涩。
他摸黑走到灶房,水缸边的瓢碰到缸沿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他正要舀水,门外的里间也响了一下,像有人踩到地板。
陆梨的声音压得很低,从门帘后传来:“哥?”
陆寻顿住。
他没回答太快,先听了一息。外头没有脚步,只有雾压在屋檐下的那种静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他问。
陆梨掀开门帘,披着外衣站在屋内的暗处。她没有走近水缸,只站在门口,像怕自己的影子走错了地方。
她点点头,小声道:“奶奶说明天要去看一眼……你怕不怕?”
她没说“去哪”,只用一个空白顶过去。
陆寻舀了一瓢水,没急着喝。他看着水面在黑里晃,像雾在井口晃。
“雾太厚了。”他最后说。
陆梨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你说……那个地方,真的会听见人说话吗?”
陆寻的手指在瓢柄上慢慢收紧。
他想到奶奶的规矩。
想到陆梨当年说过的那句:井边有人低语。
想到自己指尖那点血。
他说:“别想。”
陆梨不满,声音却不敢抬高:“你总让我别想。”
陆寻闭了闭眼,声音更低,几乎像哄她:“你要想,就想你师傅教你的药。想怎么把草根洗干净,想怎么熬得不苦。别想别的。”
陆梨不吭声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小声道:“哥,我不会去那个地方。我也不会让别人去。”
陆寻心里一软。
他想说:你不用替我担。
可他也知道,她已经在替他担了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把这句话收下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灶房里只有水缸的冷气。雾在窗外无声地走,远处又有狗叫了一声,这次更近一点,像就在院墙外。
陆寻把水喝了,喉咙里那点干涩下去了,胸口那点紧却没松。
他回屋前,又隔着衣料按了按净铃。
铃没有响。
只是轻轻颤着。
像一只不肯闭眼的虫。
像有人在雾里慢慢靠近,却还没踏进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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